偶然间,又看到栀子花白色的花瓣,闻到那熟悉的清香。是一种习惯性的思维,我想到爷爷院子里的栀子花肯定又高大了不少,此时也该是“千朵万朵压枝低”了吧。记忆中,爷爷院子里的小花坛曾有过不少种类的花:牡丹花、月季花、喇叭花、石榴花,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的花,一年一年换着不同的名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突然发现这里好久没有再换种新的花,几株栀子花不断地长高长密,白色的花朵仿佛已经香过了好几个夏季。好几次,我都看到爷爷默默地望着这些花,细心地打理着枝丫。终于有一天,爷爷告诉我说这是奶奶种的,他是要好好照看它们,留着作个纪念。
我早该知道,花坛为什么再没有新花,因为种花的人已经不在,我也终于明白,这些栀子花为什么许多年来都茁壮成长着,因为有看花人精心地呵护着。爷爷守护着花儿,像是守护着一个灵魂,他看着花儿,仿佛某一个生命并不曾离去,日日夜夜都陪伴着他。
也许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每次看到那些花儿,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脸庞。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张大的,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起奶奶不再警告孩子们不许摘花,也忘记是什么时候起,奶奶不再对我那么严厉,而我却一直记得那一天开始的害怕,不是小时候害怕奶奶的严厉批评,而是害怕奶奶会突然离去。至今,我仍记得那一天,她那双被岁月浸泡而仍然明亮的眼睛,那不断涌出,不断滚落的泪水,那牢牢看着我的眼神;至今,我仍记得那一天,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握着,握痛了我的手却不愿松开的温暖的手,至今,我仍然能够感受到那只手,感受到我手上的痛;我仍记得那天我大颗大颗滚落的泪水,如滂沱的雨水砸在她的被褥上。曾经,我以为,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放开奶奶的手,如果那一天,我让她一直握着我的手,也许,她就不会被拉到另一个世界去。我也曾以为奶奶的过早离去,对我,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我决堤的泪水无止境地湿润了无数个的夜,那就是我无以言说的痛楚。然而,我更应该明白,爷爷日夜的留守最终仍没能留住奶奶,我知道我喷涌的泪水抵不过爷爷的一声叹息,我有无以言说的遗憾和伤痛,而对于爷爷,又有多少的无以言说埋藏在心底。奶奶病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爷爷添了满头霜花,减了; 食欲,减了睡眠。奶奶走了,我不曾看到爷爷的眼泪,去时刻感受到爷爷的凄清。
曾经听奶奶开玩笑地说,每次爷爷出去做活,时候不早了还没回家的时候,只要她在院门口朝那条小路望一望,不多久,爷爷就肯定回来了,这是真的,曾经觉得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总觉得奶奶好神。而如今,在没有那个遥望等待的身影,爷爷每一次的回家再吃不到奶奶准备好的可口饭菜。以前,爷爷也曾是一个人,奶奶总是要去姑姑家帮姑姑照看孩子,打理家事,但爷爷经常能收到奶奶从远方寄来的信,每一次,奶奶要回来,爷爷也总是很早地就去路口等着。而如今爷爷再不会收到只字片语,再也等不到那个人的回来。爷爷可以习惯一个人,他可以习惯等待,而当那个可以被等待的人消失不见,再也等不回来的时候,那样一个人的生活是真正的无望的一个人。
爷爷一个人的生活平淡而寻常。还是一大早起来去散步,一日三餐,偶尔做几个小菜自斟自酌,偶尔还是会荷把锄头去山上做活,只是出门之前少了一个人的叮嘱,出门之后少了一个人的惦念。
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存在,心里的那个人却从不曾离去。奶奶离开已经五年了,爷爷还是每年都不忘给她过生日。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燃一对蜡烛,点几支清香,向着香烛再对奶奶说几句话。
一次回家,妈妈告诉我,一天清晨,天空飘着濛濛细雨,爷爷拿了一把伞,独自往外走,路人问他一大早去哪里,他简单地说了声“走亲戚去”,而事实上,他却去了奶奶的坟墓前。我听后,顿时热泪盈眶。
爷爷还是会说起奶奶生前的事,曾经听他说起,奶奶病中曾说她这样的性格,若不是嫁给我爷爷,她也许还活不到那时。曾经我妈妈开玩笑地对我说:“你奶奶那么漂亮,家室又好,怎么会嫁给你爷爷呢。”说完之后就说起爷爷百般的好。奶奶病中的时候,我大姑姑也曾开玩笑地对我奶奶说:“妈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嫁给爸爸呢,他长得又不好看。”奶奶那时已经不能讲话,而我们都知道,病中的她如果回想她的一生,如果真还有什么要悔恨的事的话,她嫁给爷爷却是她最大的欣慰,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村子里谁都知道我爷爷对奶奶的好,爷爷从来不会让奶奶生气,从来不会让奶奶受累。奶奶病中,爷爷一直都守着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是他陪在奶奶身边,小心地帮奶奶拭去眼角满溢出来的泪水,趴在她的耳旁跟她说话,奶奶讲不清话的时候,只有爷爷能听懂,只有爷爷知道奶奶需要什么。这是我奶奶的幸福,也是我爷爷的幸福,是爷爷奶奶两人共同的幸福。
看着栀子花再次开起,想起爷爷奶奶共同培植的那些花儿,仿佛我看到相伴到老的最朴实的浪漫。
后记:一次又一次想到我的奶奶,每一次想到都泪水翻滚,一次又一次得说起奶奶,关于她的平凡与不平凡,不止一次得写过奶奶,总是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不知道怎样才能最最好的记录,最好的表达我的感情。也时常提起我的爷爷,有着一种老知识分子气质的厚道的爷爷。想讲讲爷爷奶奶共同的故事,只是不知道真实的故事要怎么记录才好,我所具体知道的也只是极其琐碎的细小的点滴。前两天偶然在学校门口看到栀子花,又想起爷爷花坛里的那些花儿,于是简单得记录了一点琐事,怀念我的奶奶,祝福我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