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东西在滋长中。……可是这时代却影子似的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个时代在慢慢消逝,一片汪洋中一片暗淡,所有的喧嚣与华丽,都随着一个时代沉没下去,而有一个声音浮了起来,寂静而清冷,有一个名字传奇而朴素,它描绘了那个沉没的时代,那个将被抛弃的时代,而这个名字却在那个时代横空出世,并且一直留了下来,这就是张爱玲。
1920年的上海,一个平淡不过的日子里,一个女孩出生了,关于她的传奇,仿佛就在这样一个平淡的日子里开始了。于是那段几乎被尘封的历史又开始被世人津津乐道。
清朝末年,张佩纶是名进士,传说他仪容俊伟,风流倜傥,能言善变,才学过人。而踌躇满志的他却在中法战争中一败涂地,并遭到了全国上下的一片谴责。也许他命该发迹,几年后竟否极泰来,成了李鸿章,幕下长官重文件的文书。40余岁的张佩纶又被李鸿章的千金李菊耦看中,一宗艳福从天而降。李鸿章将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许配给了大她近二十岁的张佩纶,就是这一段奇婚给中国文坛带来了一个让人诉说不尽的才女。李鸿章成了张爱玲的曾外公,张佩纶就成了张爱玲的亲祖父,张廷重就是张爱玲的生父了。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誉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这是张爱玲在《我的天才梦》一文中的一段话。她从小就做着天才梦,事实上,她从小就是一个天才,她生来就会写小说,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为写小说而生的。张爱玲3岁便能背唐诗,7岁时写了平生第一篇作品,8岁时构思过一篇题为《快乐村》的小说,读小学时就有了一些完整的作品。张爱玲一生嗜读《红楼梦》,她8岁时就开始看《红楼梦》,并且能够一眼看出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的异样,感觉自八十一回起就百般无味。14岁时,她写了一个长篇的鸳鸯蝴蝶派式的章回小说《摩登红楼梦》,构思新颖别致又大胆出奇,取《红楼梦》中人物,改换其中故事,将背景搬到20世纪的上海洋场,语言自然流畅,笔法极为娴熟,让人很难相信竟然是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的手笔。
她的早慧让她过早地看透了人世的苍凉,以致于她的作品中透露着一种荒凉。阴森的月夜、无爱的婚姻、扭曲的人性、颓败的人生,这就是她的“传奇”小说世界。“有关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将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文字是荒凉的,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惘惘的威胁。”她字里行间的荒凉是源于世事无可挽回的荒凉,她把世相看得极为透彻,透彻得不留一点余地。她所写的故事是真实的俗态,毫无遮掩的败露,而俗到最彻底处便转而为雅,给人一种惊惧的震慑力。“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她的小说中尽是这样的人生,而这也又成了她自己生命的写照,华丽而千疮百孔,绚烂而苍凉。
1937年春,上海圣马利女校的毕业年刊登调查表,张爱玲在“最恨”一栏里填了这样一句:“一个有天才的女孩忽然结了婚。”
或许是父母如玻璃碎片般难以收拾的婚姻,使得张爱玲对婚姻有着几乎充满绝望的悲观。然而,她尽管最恨“一个有天才的女孩忽然结了婚”,但极度天才的她终究还是会嫁人。她的小说中几乎从来没有风花雪夜的浪漫爱情,有的只是被生活扭曲的畸形的“爱”,她似乎不相信尘世还有纯粹的爱恋。然而,正是这位孤僻的天才,真真切切地动了情,爱得那样盲目,爱得那样痴心,明知收获的是痛苦,却还能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仿佛一切都那样自然,没有任何可后悔的理由。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是张爱玲的一篇小散文的末句。就是这样,于千万人之中,她遇见了胡兰成,这个仿佛是躲了几辈子,又等了几辈子的男人,一个比他大15岁的政界人物,是汉奸,也是才子。从此,她的最大的喜悦竟以最痛楚的方式体现。
她是那样的离群索居,她素不过问政治,她只是埋头写小说,从不接待客人,只与少数几位朋友来往。她这样封闭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却终究没能心如枯井,她的生活亦如门前的溪水,平静孤寂,却仿佛随时都在等待奇迹的发生。张爱玲以她一贯的作风拒绝了胡兰成的来访,而胡兰成不一样的身份却还是让政治弱智的她回访了他。与胡兰成的晤言一室,带给她的不仅仅是震惊,“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 对他仿佛有一种知恩。高傲者也竟如此谦卑。她送他照片,并且在背面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大拿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她的痴,她 的傻甚至胜于普通女子。于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三千年来留下的痴情语竟也在这位几乎对爱情绝望的天才女子的心里扎根,23岁的她怀揣着甜蜜的美梦认定了要将自己一生托付给38岁的胡兰成。她在婚约上写下:“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胡兰成续写:“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旁边是张爱玲的终身好友炎樱的媒证。就这样,“一个有天才的女孩突然结了婚”,而她却没有丝毫的恨,只是痴痴傻傻地守着她所以为的幸福。
“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牵你招你。”这是张爱玲在胡兰成前途渐趋暗淡时说的。然而,浪子离了居所,纵使你日夜牵他招他,他亦无回头之心了。他哪里顾得“旧时意”,为了解馋,亦先“怜取眼前人”,张爱玲已是过去时,周小姐、范姑娘的,在眼前,就先解了眼前之馋。而张爱玲却天真地要胡兰成在她和周训德之间做出选择,“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着‘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这样的力争事实已显得苍白,当她知道覆水难收、旧情难留之时,也只是叹息:“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世间多少痴情女子,付出全部的爱后,在寂寞凄清中萎谢,天才张爱玲也不能例外。但毕竟她是张爱玲,终于,她做了最后的决绝:“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小吉(劫)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了的。”一边断交,以便随信寄去了30万元。这也算是一个女子对一份爱的最后的证明与交代了。
或许是命中注定,张爱玲的感情生活不只是与胡兰成这么短短的三年。她再一次结婚了,男主角是美国剧作家费迪南德•赖雅。而两人结婚时,张爱玲36岁,赖雅66岁,两人年龄相差足足30岁。“我一向是对于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到亲切,对于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人稍微有点看不起,对于小孩则是尊重与恐惧,完全敬而远之。”这是张爱玲的散文《造人》中的一句话,而这似乎就真成了她自己人生的写照。胡兰成大他15岁,赖雅则大他30岁,年龄差数又翻了一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在这里应该是能合适了,不管后来还会有什么辛苦的地方,她大致也都认了。胡兰成大抵是汉奸,赖雅信奉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是个激进的左派分子,而张爱玲天生对政治弱智,她所爱的全然不关政治什么事,只要对方是聪明的,她是爱他的,那就够了。他们是真的有互相吸引的地方,有可以引起共鸣的地方,张爱玲漂泊了那么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靠的岸。虽然他们一直不断地迁徙,但毕竟是两个人的迁徙,那不是漂泊,直到1967年10月,赖雅逝世,张爱玲又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苦苦撑过了最后28年的生活,张爱玲陪伴赖雅走完了最后的人生路,而张爱玲自己的晚年仍然是孤独凄清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仍然带着不完整的悲凉。
1995年9月8日,在美国洛杉机的曼彻斯特的一所公寓里,人们发现了一位瘦小的中国老太太安详地躺在空旷的大厅里,事实上,她已经在这样静静地躺了六七天,孤独的晚景,死亦是如此凄清,那样不为人知。她早已看透了生活,对于死,也可以坦然面对。她生前的好友依照她的遗嘱,“骨灰撒到任何空旷的地方”,将她撒进了浩瀚的太平洋,再伟大的人终究仍是沧海一粟,她在苍凉平淡的背景中走完了传奇的一生。
风颤颤的过了,心也瑟瑟的动了
又如何?
袅袅的终究散尽了……
[color=Brown]别人问我现代作家中你喜欢哪个,我总是答不出来,支吾半天,也许我会说巴金,也许沈从文……但我发现我心里总念着一个人,那就是张爱玲。提及一个人,人们总会用喜欢不喜欢来说,而我,总觉得这个词也许并不是很恰当。对于张爱玲,最初关注她,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作家,后来渐渐发现,总有一种很独特的东西在感染着我。一开始没有看懂她的小说,甚至不能理解一个那样有才气女子为什么写这样世俗的故事,后来,也许我还是没有看懂她的小说,但内心深处仿佛有着自己对她的理解。我厌恶许多笼罩着俗气的东西,却唯独敬重她,因为她的透彻,俗是真俗,雅是真雅,对生活不留余地的坦诚。
心里一直念着这个人,早就想写点什么,这两天闲来无事,总算是堆砌了以上一点文字。[/col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