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心情颇不平静,无心看专业书,便去图书馆找小说。无意中看到苏青的代表作《结婚十年》,勾起了我些许兴趣。
苏青是40年代上海文坛中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因为对张爱玲甚感兴趣,与其齐名的人物当然也便很想一睹风采了。于是我以看小说一贯的神速看完了《结婚十年》和《续结婚十年》,合卷之际,颇多感慨。
苏青用最朴实的语言写出了一个女人对婚姻爱情、人生事业的真实感受,大胆而不扭捏地向人们展现了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真诚地让人落泪。
这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有才能的女人的苍凉的人生。20岁不到便被安排着结了婚,不久就因生孩子而放弃了大学学业,结婚十年几乎不曾合理地生活,到头来还是离婚。苏青在后记中说:“我相信她以后仍旧不会好的,生在这个世界中,女人真是悲惨,嫁人也不好,嫁了人再离婚出走更不好,但是不走又不行,这里环境逼着她如此。”于是在《续结婚十年》里,她果然还是不好。在苏青那个年代,男女平等虽有了口号,但终究是虚的,小说的女主人公生了俩女孩便理所当然地受公婆冷落了。即便你生了儿子,人家拿正眼看你几眼,对你好一点,那也不是真好,只不过是觉得你为人家做了件好事罢了,说到底,女人是造人的工具而已。这就是传统女性的悲哀。
古时候,社会流行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是不能太有才的。苏青说:“男人是不怕太太庸俗,不怕太太无聊,不怕太太会花钱,甚至太太丑陋些也可以忍耐,就怕太太能干而且较为他强。”社会的法则是女人必须以一个弱者的姿态出现在男人面前,至少也应该装得弱些。还有,女人最好是没文化一些,愚笨一些,女人一聪明便觉不可爱了。书是不可多读的,以免移了性情,书读多了,思想不免也多了,那么也容易不安分起来,即便你有才,那你也要装得笨一点才好啊。于是过于真实的林黛玉倒不如大智若愚的薛宝钗惹人爱了。林黛玉读了《牡丹》《西厢》,有些深有感触的诗词便脱口而出了,而薛宝钗却有心眼多了,女子读书本非什么正经事了,更何况是读这些个杂书呢。薛宝钗如此那般地拿传统妇道的那一套说教了一番,天真的林黛玉也不得不服她,打心眼里感激这位知书达理的姐姐了。可怜真性情总不免被礼教所压制。在《结婚十年》中,怀青苦于家计,想着写文章赚取一些稿费而补家用,多么单纯的动机却也引起了丈夫的不满。妇道人家自然该在家相夫教子方是,何故读书作文呢,家里要有个能干的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可怕呢,于是他们宁可去找一些脂粉庸俗的女人来快慰自己的自尊心了。而女人的智慧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而,男人所不知道的是,女人其实也不竟是真希望男人彻底平等了去的。没有哪个女人倒真希望自己真那么强大得不像个女人的。《续结婚十年》中,苏青写道:“我是一个女人,而且情愿做女人的,为什么不像呢?那是因为在我眼前的男人不像个男人,所以我更不屑以柔声相向了。我的个性是倔强的,希望又人能哄着我;但是他却不能压抑我,而且千万别惧怕我。”然而世间却少有这样的男人,“聪明能干的女人纵使美丽,也像个神般使人敬畏”,男人面对聪明能干的女人多半是要摇头的,或当她为偶像敬而远之,或者就有几个自恃聪明的,却是傲慢无礼、自以为是却不懂得欣赏面前的女人。以知己的身份站在你面前事实上却是炫耀自己,这样的男人还不如早早在眼前消失了好呢。
“女人是应该遇到以个比她高强的男人,而使她俯首就范,以后她对他永远依恋不舍了。”苏青如是说。然而她小说中的男人却总是那么虚伪软弱,也或许男人多半都是如此的。屠格涅夫小说《初恋》中的女主人公有这样一段心理活动:“我不会爱上以个我瞧不起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使我屈服的人……但愿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人,感谢上帝!不要让我捏在别人的手心里,千万不能!”所以小说中的“我”正初恋着这个女孩的时候,这个女孩却初恋着“我”的父亲,因为“我”的父亲就如英雄般让她崇拜。她不愿遇见一个让自己屈服的人,而内心却是渴望英雄的出现。张爱玲在她的文章中说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一个有天才的女孩突然结了婚。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天才的女子,年纪轻轻就嫁给了比自己大15岁的胡兰成。就是因为几次交谈,她迷恋上了他的才华,她屈服了,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变得渺小,一直低到尘埃里。单纯的她爱上了他的聪明,至于他是汉奸或者风流才子她便也一无所知了。后来终归还是离了婚,离婚后的张爱玲是决绝的,但恐怕她也还是没后悔嫁给这么个汉奸吧,毕竟他还是才子啊,他曾经无可否认的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啊。即便她再有才,再又思想,她终究也是要做女人的啊!
如果世间每一位女子都各有一位英雄可仰慕,同时每个英雄又都不失英雄称号地对待身边的女子,那么这个世界倒也平静得很了。然而世间总是缺少英雄,因为英雄的缺稀反而促成女英雄的诞生。造物主有时很公平的,造出几个能干的男人的同时也会造出几个能干的女人,能干的女人若是遇上各能干的女人,那么她也许就心甘情愿不能干起来了,若能干的女人偏遇上各不能干的女人,那么她便只得更加能干起来了。正如苏青举的武则天的例子。她遇上唐太宗本来是恰大好处的,唐太宗够能干的了,武则天当各才人也是够满足的了,可惜太宗老了,以后到了高宗手里,高宗可不如太宗能干,她心里便难免会有落差了。自己的儿子更是无帝王之才,天生能干的她又怎么容忍呢,所以索性就自己当了皇帝算了。她可真实大大为天下女子争了口气啊。然而她内心未必就那么爽快吧。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嫁个好男人,平平淡淡过普通人的生活,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她是在叹息自己没能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啊,她大概也觉得做皇帝不是女人的本分吧。
天下许多女强人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呢。《结婚十年》中女主人公嫁了个如此不受用的丈夫,离了婚便是无依无靠了,为了生存便开始写文章赚稿费卖文为生了。谁说写文章就非得是件崇高的灵魂工作呢,再崇高也没有生存崇高啊,写作那只是谋生的工具啊,要不是无钱生活,她大概也是不会开始写作的,在赚钱的动机下,她拼命写作,结果不小心却成名了。这还不是给逼出来的吗?
我又突然想到张幼仪,大名鼎鼎的诗人徐志摩的元配。徐志摩是多么浪漫一个人呢,他是追求自由的新青年,虽然在父母之命下勉强与张幼仪结婚生子了,但是这终非他想要的生活,他怎肯就此束缚了自己,怎可违背精神的自由,于是他去茫茫人还追寻“灵魂之唯一伴侣”了,而家中的张幼仪却成了无辜的牺牲者,最后也便离了婚。张幼仪虽也读过些书,但本也是个唯唯诺诺的传统女子,要是徐志摩不弃她而去,她便也乖乖做她的贤妻良母了,只是命运偏不成全她简单的要求,于是她成了女银行家。这是否还得感谢徐志摩呢,要不是他的遗弃,中国就少了以个女强人了。然而,这又是多么讽刺呢,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又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心酸呢!
另外更讽刺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的怪论。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动人传说在现实生活中是那样地罕见,倒是李渔小说戏曲中那学丑女嫁好夫,美女嫁丑男的现象还比比皆是。李渔似乎就是要向世人揭示“红颜多薄命,丑陋做夫人”的真理,像是要告诫天下人老天爷是公平的,便宜不能让一个人净占了,你既然有了美貌,或者智慧,那么你就不要奢求太多了。我想老天爷又何苦呢,你早就一半美人,一半丑人,一半智者,一半愚人,让美对美,丑对丑,智对智,愚对愚,岂不省心,世界也没失了平衡了啊。我倒是宁愿不要相信这是真理的好,否者倒也宁愿薄命,也不要没了红颜,失了智慧啊。
才子佳人良心相好的倒也偶有所见,但也多是好景不长的。看沈复的《浮生六记》,其与妻子陈芸的生活大概无人不羡吧。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后举案齐眉、红袖添香伴读书,共赏人间美景,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林语堂称陈芸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而陈芸的可爱是沈复成全的啊。只是这么可爱的女人终究也是薄命之人啊,有如此如意郎君,最终却中年夭折了。沈复像是遭了命运的诅咒,认为陈芸的早逝是因为夫妻过于恩爱了,他说:“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笃情。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呜呼,岂不悲哉!
徐志摩当年说:“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我灵魂之唯一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那么天下女人谁人不这么想呢,苏青写到:我得等待——等待我真正的知己呀。那么知己在哪呢?徐志摩纵使浪漫多情,终究也还是不了解女性的啊。女子尚且不能了解女子,又何况男人呢。也许曹雪芹还算是一人吧,他花了十年时间呕心沥血写了部“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红楼梦》出来为闺阁昭传,倒确实让天下女子大为感动了一番。
然而浩浩红楼巨著,又有几人能解呢?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曹公是否也在感叹世无知音呢?!